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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旅游对于我们来说,一直都是心中的向往,年轻的时候没时间,老了又动不了了,如此纠结,却又无能为力。
旅游景点,它或许本不在于你终于攀上了某座名山,在石刻的“到此一游”旁留下一个疲惫的影;也不在于你终于走进了某幅名画般的风景,在明信片的对照下,发出一声“果然如此”的叹息。
不,不是这样的。真正的美丽,是在路上,也就是所说的旅行,旅行的意义,似乎更在于那“之间”——在家常的、凝固的日子的“此岸”,与你所奔赴的那个未知的“彼岸”之间,那一段流动的、悬空的、无所依凭的时光。
譬如说,我此刻正坐在一列夜行的火车上。
车轮与铁轨的撞击,是这寂静里唯一的、单调而又丰饶的音乐。
窗外的世界,是泼墨也似的浓黑,偶尔,会有一点两点的灯火,像被遗落的星子,倏地亮起,又倏地沉没下去,快得让你疑心是自己的幻觉。
你被安稳地装在这移动的铁匣里,与一切熟悉的事务隔绝了。
白日里那些扰攘的、非办不可的公事,那些絮聒的、非应付不可的人情,此刻都像被这无边的夜色稀释、融化,终于退到了遥远的天际线以外。
你成了一个暂时的、幸福的“无用人”。你的时间,纯粹地属于你了。于是,你可以漫无目的地思想,可以理直气壮地发呆。
这车厢的摇晃,便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摇篮,摇着你,将你从一种生活里,慢慢地、不着痕迹地,渡向另一种生活里去。这“渡”的本身,便是一种莫大的奢侈。
及至到了那个“别处”,意义的寻获,也往往不在那些赫赫有名的“景点”。
它藏匿在更不经意的角落里。是在江南的一个无名小镇,清晨,我独自走在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上。
两旁的木门还紧紧地关着,世界是清寂的。
忽然,一缕炊烟从一扇高高的风火墙后袅袅地升起,是那种极淡的、带着些微湿柴火气味的烟。
它缓缓地、懒懒地,融进了那片鱼肚白的天光里。就在那一刹那,我仿佛触到了那个小镇沉睡了一夜后,温润的、带着体温的呼吸。
这感觉,是任何关于小桥流水的华丽辞藻都无法给予的。
它只是一缕烟,却比所有清晰的轮廓,都更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。
又或者,是在西北的荒漠中,日头毒辣得像要将人的魂魄也晒干。
你满眼所见,只是无垠的、令人绝望的单调的黄色。
可就在一片死寂的沙丘背后,你蓦地看见一丛骆驼刺,就那么倔强地、孤零零地立着,它的绿色,是那种拼尽了全力、带着狠劲的灰绿。
你站在它面前,忽然觉得,这天地间某种最原始、最坚韧的生命力,便借着这丛不起眼的植物,轰然撞进了你的胸膛。
你于是明白了,旅行有时不是为了遇见繁华,而是为了遇见荒凉,并在荒凉中,遇见那个被日常的温软所包裹着的、已然陌生的、坚韧的自己。
如此想来,我们风尘仆仆地奔赴一个又一个远方,像是贪婪的猎取者,其实或许只是一个笨拙的借口。
我们真正渴望的,并非是那远方的本身,而是那“在远方”的状态。
在那状态里,我们得以从“我”的躯壳中暂时地逸出,用一个纯粹的“客”的眼光,来打量这个世界。
于是,一朵花的风致,一片云的闲逸,一个陌生人温和的笑意,都变得新鲜而富有深意。
我们仿佛变回了一个孩童,对万物都充满了初次相见的好奇与感动。
而这,或许便是旅行最深的意义了:它是一次有计划的“出神”。
它让你从那条奔流不息的、名为“生活”的河流里,勇敢地爬上岸来,静静地坐着,看着那河水依旧汤汤地流。
你看着它在日光下泛起的粼粼金波,也看着它在山影里沉下的幽幽暗绿。
你不再是被它裹挟着、不由自主的一滴水,你成了一个冷静的、又充满温情的观察者。
于是,当你归来,你带回来的,不是几件纪念品,不是几张照片,而是被那远方的风洗过的、清明的目光。
你再用这目光,来看你原本熟悉的一切。那窗台上积了尘的盆栽,似乎也有了它静默的故事;那每日走过的、拥挤的街巷,也透出几分亲切的烟火气来。
旅行并未改变世界,它只是悄悄地,调整了你看世界的那双眼睛。
那列夜行的火车,终将到站;那个江南的清晨与西北的荒漠,也终将成为记忆里一幅淡远的画。
但那段“在途中”的悬空与自由,那种“在他乡”的新奇与了悟,却像一枚光润的卵石,沉在了心底。
往后的日子,每当觉得困顿疲乏时,用手探一探,那石头上,还带着远方溪流的凉意与清澈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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